我们爱您

我们爱您

周六 5月 23 2026
11334 字 · 39 分钟
语文 未分配分类

他妈这背英语也太难了吧,要是我能去M国享受快乐教育就好了。我站在2527班门口发牢骚,被杨老师留下背书,背到晚自习结束还没背完。一阵眩晕,两眼前像电视消磁般出现混乱无序的颜色,随着颜色的渐渐澄清,两个黑洞般的东西浮现在眼前,细看,显现一个羊肠小道,一个光辉美丽,还有金字招牌,除了有招牌上缺了一个口。我毅然走进了那个美丽的黑洞,进去后是一条漫长的公路,公路旁不时传来一阵神秘的若有若无若说若唱声:“因这里风声风向风霜变幻无常…”

“欢迎24世纪的到来,上帝保佑我国全体人民! 热烈庆祝我国资本主义制度实行215年! 热烈庆祝我国议会制度实行220年! 热烈庆祝我国人们获得自由214年! 在这215年间,我们创造了…… M国是我们的好朋友! 庆祝与M国建交322年!”

那道声音像是浸透了糖浆的棉花,从四面八方软绵绵地涌过来,塞进耳朵里,塞进鼻腔里,塞进每一寸皮肤的缝隙里,让人无端端生出一种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安逸。我眨了眨眼,睫毛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,每一次开合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等到视线终于清晰起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白得晃眼的街道上。

那白是一种精心调制过的白,不刺目,不冷硬,像牛奶里兑了一滴淡金色的蜂蜜,温润地包裹着视线所及的一切。街道两旁的建筑通体莹白,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材质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,在光线下微微起伏,仿佛在呼吸。没有一扇窗户,没有一道接缝,整栋建筑就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一块完整的骨骼,光洁、完美、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一身剪裁合体的灰白色连体服,布料轻薄得像一层蝉翼,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左胸的位置绣着一串编号:12794。针脚细密工整,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地保持着相同的间距,像是一排沉默的、不会眨动的眼睛。

手腕上箍着一只银色手环。它很轻,轻到几乎让人忘记它的存在。你不再意识到自己戴着什么的时候,那个东西就已经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。我试着转了转手腕,手环内侧亮起一行极细的荧光色小字:“第12794号公民,信用等级:C。您的每一次消费、投票、社交互动均被记录,用以综合评估您的社会贡献值。贡献即自由。祝您在M国享有真正的幸福。”

“贡献即自由”——这句话在我的视网膜上停留了比阅读所需更长的时间。它被设计得很好看,字体圆润,弧线柔和,没有任何棱角,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,温顺地躺在手环内侧,不声不响,不争不抢,仿佛它说的是一句祝福。

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他们的步伐整齐得令人不安——不是军人的那种整齐,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、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校准过的整齐。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恰好一臂的间距,不快不慢,不前不后,像是一串被同一条流水线推送出来的产品。他们的脸上挂着相似的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被量角器测量过,露出不多不少刚好六颗牙齿。那是你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街道上都看不到的微笑——因为真实的微笑会不对称,会露出不同数量的牙齿,会在眼角挤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而这些人的微笑是光滑的、对称的、不留痕迹的。

没有一个人看向我。也没有一个人看向彼此。

他们只是走着,微笑着,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像一条流动的、由无数个相同的亮点构成的河。

我跟着人群往前走,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,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融入了那个节奏。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——你的大脑还没有做出决定,你的身体已经服从了某种外部的韵律。就像你坐在一辆匀速行驶的列车上,即使闭上眼睛,身体也会随着车厢微微晃动,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,其实你只是在被动地共振。

街道尽头豁然开朗,一片巨大的广场铺展在眼前。地面是纯白色的,缝隙里嵌着极细的光带,那些光带缓慢地变幻着颜色,从淡金到浅粉,从浅粉到天蓝,像是一张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电子皮肤。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圆顶建筑,形制像古希腊的神庙,却比任何一座神庙都要庞大百倍。巨大的蓝星旗在穹顶上缓缓飘动,旗帜的四角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,永远保持着完美的舒展状态,像一只永远不会收起利爪的鹰。

宪法广场——这四个字被镌刻在入口处的白色石碑上。
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。银色的手环连成一片光的海洋,在正午的日照下跳跃着、闪烁着,像亿万片相同的鳞片覆盖在同一具巨大的躯体之上。高台上,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演讲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每一根发丝都精确地指向同一个方向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他面前的悬浮麦克风是一朵半开的银色花苞,将他的声音处理得浑厚而温暖,像冬天壁炉里跳动的火焰,每一个音节都妥帖地包裹着听众的耳膜。

“我亲爱的同胞们!”他张开双臂,袖口的纽扣闪过一道光,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,“你们知道吗?就在今天早晨,我的竞选对手——那个承诺要给所有人免费医疗、免费住房、免费教育的‘理想主义者’——被证实收受了境外势力的资金!他的每一项承诺,都是要把我们伟大的国拖入深渊!”
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嘘声。我站在那嘘声的浪潮里,看到无数张脸在同一瞬间扭曲成相似的表情——眉头紧皱、嘴角下拉、鼻孔微张。那种整齐划一的愤怒让我后背发凉,仿佛这广场上站着一个被同一只手操控的巨大生物,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连着同一个控制台,每一道面部肌肉的抽搐都服从于同一条指令。

没有人质疑那个指控是否真实。没有人问一句“证据在哪里”。愤怒已经给出来了,就像一道已经炒好的菜被端上了桌,大家只需要拿起筷子吃下去,不需要知道菜是从哪里来的,是谁炒的,用了什么食材。

“而我们!”西装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只鹰隼突然撕开云层冲向高空,尖锐、迅猛、带着一种让人来不及思考的加速度,“我们坚持的是什么?是自由!是靠自己双手创造财富的自由!是不依靠任何人的自由!是每一个人对自己负责的自由!那些想要不劳而获的人,那些嫉妒成功者的失败者,那些妄图用‘平等’来绑架你们的人——他们不配成为我国公民!”

掌声如雷鸣般涌起,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,震得我耳膜发疼,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。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鼓掌,他们的手掌拍得通红,脸上的愤怒已经无缝切换成了狂热——那种切换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,扳上去是怒,扳下来是喜,中间没有任何过渡,没有任何一个真实的、活生生的人从一种情绪走到另一种情绪时必然会有的犹豫和浑浊。

可我站在他们中间,没有鼓掌。

我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心微微出汗,黏腻的,冰凉的。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礁石,四面都是奔腾的浪潮,浪潮拍过来,撞在我身上,碎成无数朵白色的泡沫,然后绕开我,继续往前涌去。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鼓掌。

高台上,西装男人的演讲还在继续。他的话题从“自由的伟大”切换到了“秩序的尊严”,又从“秩序的尊严”切换到了“外部威胁”。他的声音时而激昂,时而低沉,时而像一把出鞘的刀,时而又像一条温热的毛巾。我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——他讲了很久,说了很多,但我记不住他任何一句完整的话。那些词语像水流过光滑的石面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我能记住的只有一种感觉,一种模糊的、被包裹的感觉,仿佛有人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缓缓地擦拭着我的大脑皮层,擦掉那些尖锐的、不安的、会刺破皮肤的东西,留下一片舒适的、空白的潮湿。

不让你记住内容,只让你记住情绪。愤怒。狂热。恐惧。骄傲。每一种情绪都被精确地计算过量,按照一个看不见的配方依次投放,像往一台机器的不同齿轮上点入不同黏度的润滑油。你以为是你在感受,其实是感受在被灌进你里面。

突然,广场上空炸开一声尖利的电子蜂鸣。那个声音像一根冰锥直直地刺进太阳穴,所有人都同时颤抖了一下。西装男人的全息影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红色警示标志——两把交叉的锤子,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。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冰:

“警告。警告。检测到非法思想传播。第12789号、12803号、12817号公民涉嫌接触限制性内容,思想污染等级超过安全阈值。执法队已出动。请周围公民保持秩序,不要惊慌,不要讨论,不要传播。”

三束白色的光柱从天空打下来,精准地罩住了人群中的三个点。那是三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的男人,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,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。他们被光柱钉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。年轻男人的嘴唇在动,他在说什么,但光柱吞没了他的声音。妇人的膝盖弯了下去,她想跪下,但光柱里有某种力场将她固定住,她连跪下求饶都做不到。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,像两颗被按在玻璃板上的弹珠,她看着我——不,她看着我这个方向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承受的东西,像一只被捏在掌心的幼鸟,隔着手指的缝隙往外看,看最后一眼天空。

周围的人开始后退。不是奔跑,不是推搡,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后退。步伐整齐,速度均匀,转瞬之间就在那三个人周围空出了一圈完美的圆形空地。没有人发出声音。没有人提问。没有人挡在前面说一句“等等”。所有人只是安静地、迅速地、几乎可以说是默契地后退,然后站定,继续微笑。

那一张张微笑的脸围成了一个圆圈,把那三个人圈在中间。圆圈外面,是继续微笑的人;圆圈里面,是三张正在被恐惧吞噬的脸。这个画面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,滚烫的,尖锐的,像一根针扎进眼球后面那个柔软的地方。

我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。

三只银色圆环从天空缓缓降下。它们很美,流线型的弧度,表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,像某种古老文明的图腾被嫁接在了未来科技的造物上。它们下降的速度很慢,慢到每一个围观的人都能看清楚上面的每一道花纹——这是一种设计。不是技术上的需要,而是心理上的。让所有人看清楚惩罚的样子,让所有人记住惩罚的样子,然后,让所有人学会在惩罚来临之前,自己先掐死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

圆环精准地套在了那三个人的头颅上。贴合,收紧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手表的后盖被合上。三个人的身体同时软了下来,像三只被抽掉了填充物的玩偶。但当他们重新站直的时候,脸上已经挂上了微笑。那个弧度精准的微笑。不多不少,刚好六颗牙齿。

他们转过身,走向人群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,让这三个人走进去,走进去,走进去,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融在那片银色的手环海洋里,再也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曾经是第12789号,哪一个是第12803号,哪一个是那个眼睛像幼鸟一样的女孩。

没有人再提起他们。连空气都没有记住他们的形状。

我站在原地,手指在发抖。手腕上的手环忽然振动了一下,一阵细密的酥麻从腕部蔓延到指尖,那是某种微电流脉冲,强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不会让你感到疼痛、但足以打断你思绪的程度。手环亮了,一个全息小屏幕弹出来,上面是一个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眼角有几丝细细的笑纹——恰到好处的“不完美”,让你觉得她是真实的,是站在你这边的。

“嗨,12794号公民!”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一颗在舌尖跳跃的糖果,“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略高于正常值哦。别担心,这是很常见的现象,每个公民偶尔都会有小情绪,这很正常,这说明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我们完全理解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歪了歪头,那颗痣随着笑容微微上翘。这个动作被设计得太好了——歪头的角度,停顿的时长,语气里那一点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感,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无数次计算筛选出来的最优解。

“系统为您准备了三段疗愈内容,请及时观看,帮助您的情绪回到舒适区间。”三幅缩略图弹出来,第一幅是一只橘色的猫踩着钢琴键弹出《致爱丽丝》,第二幅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用三十种方式把鸡蛋打进锅里,第三幅的标题写着——“底层逆袭!D级公民三个月升至A级,他做对了什么?”

“对了,温馨提示哦,”虚拟女人的声音更加甜美了,甜到几乎能闻到人工香精的味道,“您今天的娱乐时长还差8小时32分钟。若未在今日24点前完成规定娱乐量,系统将自动扣除您的社会信用分。不过我相信您一定可以完成的,毕竟——刷视频多快乐呀,谁会不喜欢快乐呢?”

屏幕暗了下去。

快乐。我咀嚼着这个词,发现它在嘴里没有任何味道。就像嚼一块被反复煮过的口香糖,它曾经有过甜味,但已经被无数张嘴嚼过了,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只剩下橡胶的质感,韧韧的,黏黏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
我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
已是黄昏。夕阳正从玻璃大厦的夹缝中沉下去,光线变成了橘红色,黏稠得像化开的糖浆,浇在白色的建筑上,浇在银色的手环海洋上,浇在那些挂着微笑的脸上。极远处,在白色城市边缘的地方,有一片灰暗的低矮建筑群隐没在暮色里。那里的灯还没有亮。那里的墙壁上布满裂纹,那里的手环不会发光,那里的人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,生产这座白色城市需要的一切——然后被这座白色城市遗忘,被“自由”这个词遗忘,被“贡献即自由”这五个字埋进最深最深的沉默里。

没有人逼他们留在那里。一切都是他们的自由选择。

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,带着清洁剂的淡淡香味。整座城市都弥漫着这个味道,无处不在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每一寸空气上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当风吹散香味的那一瞬间,我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焦躁,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从空气里抽走。

手环又振动了。一行简短的文字安静地浮现在环面上:

“您的情绪波动已持续超过警戒时长。为保护您的身心健康,系统将在五分钟后自动为您播放规定娱乐内容。请放松,请享受,请不要抗拒。我们爱您。”

我们爱您。

这三个字让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恐惧。一种弥漫性的、没有形状的恐惧,像涨潮时的海水,你看不到浪头,只是发现脚下的沙滩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

五。四。三。二。一。

屏幕亮了。

那只橘色的猫出现在屏幕上,爪子踩在黑白琴键上,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着《致爱丽丝》。弹得不好,有几个音跑了,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显得更可爱,更真实,更让你想要继续看下去。我的瞳孔追随着猫的爪子移动,大脑皮层的某个区域被轻轻地按压着,像一只温热的手在抚摸。焦躁开始消退,恐惧开始消退,那些尖锐的、不安的、想要追问的东西开始像退潮一样缓缓远去。

屏幕边缘弹出一条提示:“检测到您的情绪已趋于平稳。很棒!社会好感度+3。继续观看下一条视频可获得双倍奖励。”

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只要轻轻一点,就能获得双倍奖励。只要轻轻一点,就能继续留在这个温暖的、被照顾的、不需要思考的世界里。

屏幕上的猫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。画面定格,出现一行字:“你快乐吗?快乐就对了。快乐的人不会问问题。”

快乐的人不会问问题。

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落下,也没有收回。它就那样悬在那里,在离屏幕两厘米的空气中,微微颤抖着,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蝴蝶翅膀。屏幕上,下一段视频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了,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,笑容灿烂地拿起第一颗鸡蛋。锅里的油花溅起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没有躲。笑容一直挂在脸上,精准、完美、不多不少刚好六颗牙齿。

我垂下了手。

手环的屏幕还在亮着,那只猫还在弹琴,那个男人还在打鸡蛋,那个标题还在循环播放——“底层逆袭!D级公民三个月升至A级,他做对了什么?”

远处的第七工人居住区彻底沉入了黑暗。那里的灯没有亮,也许永远不会亮了。但这没有关系,因为在这座白色的城市里,没有人会往那个方向看。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手里的屏幕,屏幕上有一千只猫在弹琴,有一万个男人在打鸡蛋,有一亿个标题在告诉你——你做错了什么,你又做对了什么,你离A级还有多远,而快乐就在你的指尖,只要轻轻一点,轻轻一点,轻轻一点。

我不知坚持了多久,最后还是病倒了。

不是什么大病。只是连续几个月每天只完成四小时娱乐时长,手环判定我“情绪指数异常”,强制停了我的工作资格。我躺在第七工人居住区那间十二平米的宿舍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手环每隔六分钟振动一次,推送疗愈内容。猫弹完了《致爱丽丝》,又开始弹《土耳其进行曲》。男人打了四十七种鸡蛋,第四十八种正在屏幕上演示。逆袭故事已经播到第七集——那个D级公民升到了B级,正在竞选A级,所有人都为他欢呼。

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我想,这座城市的每一间工人宿舍的天花板上,大概都有一道这样的裂缝。没有人会来修补,因为工人不需要完美的天花板,工人只需要完美的微笑。

病好之后,我被调到第七区第四印刷厂。新的工作很简单:印刷《M国公民守则·小学版》。每天十二个小时,站在流水线末端,看着一本本烫金封面的课本从传送带上滑过来,装箱,封口,运往全市所有小学。封面上印着一行字:“你的选择,定义未来。”

干了三个月之后,我发现了那份病历。

它夹在一本破损的课本里——也许是某个工友不小心掉进去的,也许是故意的,我不知道。病历上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,编号第49521号,性别男,年龄九岁,就读于第七区C9127班。诊断栏写着:基因缺陷病(与工厂核辐射相关),类型与第12794号公民相同。建议终身服用酶替代药物。

第12794号公民。那是我的编号。

我拿着那份病历,在流水线旁边站了很久。传送带还在转动,一本又一本烫金封面的课本滑过来,每一本上都印着“你的选择,定义未来”。我忽然想,这个孩子的选择是什么?他只有九岁。他的未来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被写进了病历里,和我的编号并列在一起。

然后我想起了去年那场公投。那场把我的药降到C类的公投。86%赞成。四百四十万人按下了赞成键,其中三百九十万是C级公民。他们和我一样住在第七区,和我一样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个小时,和我一样刷着猫弹琴和男人打鸡蛋的视频。他们按下赞成键的时候,大概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他们只是被系统告知:这笔钱会被腾出来,覆盖更多常见病的治疗——感冒、发烧、他们孩子可能会得的那些病。

他们不知道我的脸。就像我也不知道那个编号第49521号的孩子的脸。

但此刻,他的病历就在我手里。

手环亮了。虚拟女人出现在屏幕上,笑容一如既往地甜美:“检测到您长时间未移动,建议您观看一则疗愈内容。今天为您推荐:一个男孩战胜病魔,最终成为A级公民的感人故事。”缩略图上是一个孩子的笑脸,弧度精准,不多不少刚好六颗牙齿。

我没有看。我把那份病历折好,放进胸口的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
门虚掩着。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——整齐,清脆,像一排银勺轻轻敲击瓷器。

我没有动。手环又亮了,那个虚拟女人重新浮现在屏幕上,笑容甜蜜得几乎要滴下糖浆:“检测到您长时间停留。第七工人居住区的第12794号公民,您的娱乐时长仍欠7小时15分钟,请及时完成。刷视频多快乐呀,谁会不喜欢快乐呢?”

我没有看屏幕。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遮住那只银色的手环,推门走进了C9127班。

教室里大约坐着四十个孩子,每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课本。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:《M国公民守则·小学版》。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教师,正在领读第十二章——“贡献即自由”。

“贡献即自由。”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整齐得像一台机器在运转。

“不贡献者不配享有自由。”

“不贡献者不配享有自由。”

“我们的幸福来自劳动,我们的劳动定义价值。”

“我们的幸福来自劳动——”

我在最后一排坐下。没有人抬头看我。教师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,看到手环后便收回了目光。一个C级公民,在第七工人居住区的小学教室里出现,不需要任何解释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C级或者更低。这座城市有四百万工人,住在第七区,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,生产白色街道上的一切——光洁的建筑材料、手环的芯片、演讲台的话筒、广场上的白色地砖。这座城市还有四十万A级公民,住在靠近宪法广场的高层公寓里,他们的窗户永远朝南,阳光永远充足。

我坐在教室最后面,盯着那台亮着蓝光的网络终端。它就放在墙角,外壳上印着联合政府的徽标——一只张开的手掌,掌心写着“平等”二字。这台终端连接着全市的公投服务器集群。每天午夜,它会把整个第七区的公投数据上传到宪法广场的主服务器。这些数据包括每一项政策的投票结果、每一个公民的选择、每一张赞成票和反对票的比例。

我知道这些,因为我的病就是在这样一次公投中被合法地宣判的。

基因缺陷病。罕见。发病率0.02%。特效药每支成本一万二千元,终身服用。去年医保年度审核时,系统自动将我的病列入“待重新评估”名单。三个月后,一场全民公投决定了我的命运。

公投的问题是:是否同意将以下七种罕见病的医保等级从A类降至C类?

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投票。我只知道结果:86%赞成。系统随后发来一封祝贺信:“恭喜您!您参与的公投已顺利完成。您的意见已被充分记录并尊重。”

那是我的公投。我的药被降到了C类。自付比例升至85%。月费用五万八千元。

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那台终端就在五米之外。只需要走过去,把炸弹贴近它,然后离开。

但是我没有动。

因为我看见了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孩。他正在翻开课本的下一页,手指细细的,手腕上同样套着一只银色手环。手环正在发光,屏幕上一个卡通兔子在跳舞,字幕写着:“学习真快乐!快乐的人不会提问。”

他的嘴唇翕动着,跟着教师念:“贡献即自由。”

可他的眼睛没有在读。他的目光透过课本,落在窗户外面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第七区灰白色的天空,和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。他的眼神是空的,像一口干涸的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,连悲哀都没有。

我突然想起了我小时候。那时候我们也坐在这样的教室里,念同样的课本。那时候我以为窗外的白烟是云朵,以为手环是每个人都有的装饰品,以为“贡献即自由”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理。直到我因为基因缺陷病倒下去,直到我的母亲因为同样罕见病去世——因为她的药也在某次公投中被降级了,那是更早以前的事,早到我甚至记不清她的脸——直到那时候,我才开始问第一个问题。

问问题的人会被手环检测到。手环会推送疗愈内容。一只猫踩钢琴,一个男人打鸡蛋,一个标题写着“感恩!C级公民如何用劳动创造价值”。如果你还在问,手环会更频繁地振动。那个女人会更温柔地说话:“请放松,请享受,请不要抗拒。我们爱您。”如果你依然拒绝停止——那么白色光柱会从天而降,一只银色圆环会套在你的头上。“咔哒”一声,你重新站起来,微笑,弧度精准,不多不少刚好六颗牙齿。

我曾经认识一个会问问题的人。他是第七区工厂的工人,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因为工作十四小时的人信用等级会下降。他问:“为什么工人工作这么久,A级公民却可以在公寓里晒着太阳开派对?”第二天,他就不再问了。他的微笑变得和其他人一模一样。我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他,他没有看我,他的眼睛盯着手环屏幕上一只弹钢琴的猫。

所以我知道,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孩,他眼睛里那种空洞是什么。那不是天生的空洞。那是被抽走了一些东西之后留下的空洞。他的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形成,就已经被疗愈了。

我的手伸进袖口,指尖触到了炸弹冰冷的表面。

这时候,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男孩突然站了起来。

教师停住了领读,转头看着他:“第49521号学生,你有什么问题?”

男孩张了张嘴。他的嘴唇在发抖。他的眼睛看着教师,又看着课本,又看着窗外。他的手环亮了,屏幕上一个卡通兔子停止了跳舞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色警告:“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。请立即恢复正常。请立即恢复正常。”

男孩看着那条警告,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张开嘴,发出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老师,”他说,“我不想念了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孩子都转过来看着他,四十张脸上挂着弧度精准的微笑。教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手腕上的手环亮了,一道无声的指令传到她的耳麦里。

教师走到男孩面前,蹲下来,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不想念了?累了吗?”

男孩摇头。

“那就是不快乐了,”教师说,“不快乐没有关系。我们有办法让你重新快乐起来。”

她伸手按在男孩的手环上。手环发出“嘀”的一声,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三段疗愈内容的缩略图。一只猫,一个男人,一个标题。

男孩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泪水。那不是被疗愈的泪水,而是真实的、滚烫的、因为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突然冲破堤防而涌出的泪水。

“我不想看这个,”他说,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不想看猫。我不想看鸡蛋。我想知道——我妈妈去哪儿了?他们说她是‘非法思想传播者’。他们带走了她,她再也没有回来。我想知道她去了哪里。”

教师的脸僵住了。那个弧度精准的微笑还挂在嘴角,但她的眼睛变了——那里面有某种东西碎了,只有一瞬,像是被一道闪电照亮的裂缝。然后她迅速恢复,她伸手去抓男孩的肩膀,嘴里说着:“亲爱的,你只是累了,你需要休息,我们爱你——”

“你们不爱我!”

男孩突然大喊。教室里四十个孩子的微笑同时凝固。墙上那行标语“你的选择,定义未来”无声地矗立着。

就在这时,手环的蜂鸣声炸响了。

一道白色光柱从天花板打下,笼罩了那个男孩。

电子女声在教室里回荡:“第49521号公民,检测到严重思想异常。启动二级干预程序。”

天花板裂开,一只银色圆环缓缓降下。

男孩仰起头。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,滴在课桌上。他看着那只圆环,眼神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在溺水时终于放弃了挣扎,接受了自己即将被淹没的事实。

我站了起来。

我的动作没有经过思考。我的身体先于我的大脑行动了。

我从袖口里抽出那枚逻辑炸弹。它的外壳也是银色的,和这座城市所有东西的颜色一模一样。但我按下了激活键,外壳裂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——那些线路是红色的,像血管,像某种还在跳动的东西。

教师转过头,看见了炸弹。她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那是什么?”她说。

“这是逻辑炸弹,”我说,“它会摧毁整个公投服务器集群。你手上那只手环,墙上那台终端,宪法广场上的主服务器——它们都会停止工作。公投数据会被清零。所有人的投票记录都会消失。然后你们需要重新决定如何分配医疗资源,如何定义贡献和自由,如何处理一个九岁男孩问他妈妈去哪儿的权利。”

教师看着我,嘴巴张着。她似乎想说很多话——她想说这是犯罪,想说我会被逮捕,想说我正在危害整个民主制度。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因为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,那道裂开的缝隙还没有合拢。

我走到男孩面前。他仰头看着我,泪水还在流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
“我没有名字,”他说,“我是第49521号。”

“不对,”我说,“在你变成编号之前,你妈妈叫你什么?”

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那个圆环还在下降,离他的头顶只有三米了。

“阿远,”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,“她叫我阿远。”

“好,阿远,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被泪水糊住的眼睛,“现在我要你做一个选择。你知道你问那些问题会发生什么。那只圆环会套在你头上,咔哒一声,你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。你会重新微笑,弧度精准,不多不少刚好六颗牙齿。你会忘记你的妈妈,忘记你问过的问题,忘记你曾经哭过。你会很快乐。”

阿远看着我。

“或者,”我说,“我按下这个按钮。那台机器会停转。我不敢说一切会因此变好——说实话,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。也许他们会修好服务器,会重启系统,会继续微笑,会继续投票,会继续用多数决来决定少数人的命运。也许明天一切照旧。”

我握住炸弹,红色的线路在手心里发烫。

“但至少,今晚,一个九岁的男孩有权问一个问题:我妈妈去了哪里。”

圆环离阿远的头顶只剩下一米。教师的嘴唇翕动着,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命令。四十个孩子安静地坐着,他们的微笑还没有消失,但其中有一些嘴角开始颤抖。那个弧度不再完美。有几张脸上的肌肉出现了不对称的抽搐,像是被冰封太久的东西开始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
阿远看着我手里的炸弹,又看着头顶的圆环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。

他把自己的手腕抬起来,狠狠地咬了下去。

牙齿刺破皮肤,鲜血涌出。那只银色手环沾上血之后,屏幕上的光开始剧烈闪烁,最后发出尖锐的“嘀”声,冒出一缕青烟,碎了。

手环碎了的瞬间,教室的灯熄灭了。

不止是这间教室。整栋教学楼的灯一排一排地暗下去。墙壁上那些莹白的光泽消失了,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水泥——粗糙、斑驳,和第七区任何一座工厂的墙壁没有什么两样。

电子女声断断续续地挣扎了一下,归于沉寂。

黑暗中,只有我的手环还在发光——那行荧光小字:“第12794号公民,信用等级:C。贡献即自由。祝您在M国享有真正的幸福。”

我摘下那只手环,把它放在地上,一脚踩碎。

然后我握住了阿远流血的手腕。他疼得发抖,但他没有哭。他在黑暗中看着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再是干涸的井了,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,很亮,亮得几乎灼人。

“现在呢?”他说,“你还没按按钮。”

我说:“我已经不需要按了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你刚才咬碎的不是手环,”我说,“是恐惧。你做了我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做的事——你用自己的痛,换了一个问题的资格。”

我把他流血的手腕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里,另一只手将那枚炸弹按在地上的银色手环碎片上。逻辑炸弹激活了,但目标不是公投服务器。我修改了它——就在阿远咬碎手环的那几秒钟里。它的程序从“摧毁”变成了“破译”。它会进入那台终端的系统,把过去十年所有公投的数据全部公开。每一个投票记录,每一次赞成和反对的比例,每一个微笑背后的数字,全部摊在阳光下。

教室的终端屏幕突然亮了。不是蓝光,是白光——刺眼的、没有任何修饰的白光。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数据。

“公投编号C2391:罕见病药物降级。赞成率86%。投票总人数:四百四十万人。其中A级公民:四十万人,赞成率12%。B级公民:十万人,赞成率24%。C级公民:三百九十万人,赞成率97%。”

“公投编号C2380:第七工人居住区每日工作时长延长至十四小时。赞成率91%。投票总人数:四百四十万人。其中A级公民:四十万人,赞成率5%。C级公民:三百九十万人,赞成率99%。”

“公投编号C2362:撤销‘非法思想传播’嫌疑人的子女抚养权。赞成率94%。投票总人数:四百四十万人。其中A级公民:四十万人,赞成率3%。C级公民:三百九十万人,赞成率98%。”

一行又一行。屏幕上白色的光映在每一个孩子脸上。那些弧度精准的微笑开始瓦解,第一个孩子嘴角掉下来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教师捂着嘴,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,浑身颤抖。

阿远盯着屏幕,问我:“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”我说,“多数有时候也是少数。多数人是C级,可他们投的是A级想让他们投的票。他们以为自己有权选择,但选项本身就是别人设计的。猫弹琴,男人打鸡蛋,逆袭神话——那些东西不是用来让C级公民快乐的。是用来让他们不去看这些数字的。”

阿远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我妈妈也投过这样的票吗?”

我说:“也许投过。也许她在某一次公投里,按下了赞成键,决定了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人的命运。也许她只是想保护你——投票赞成缩减罕见病预算,可以换来更多的常见病药物,给她的孩子。”

阿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。

“然后她自己成了那少数人,”他说,“然后她被带走了。”

“对,”我说,“每个人都有可能被多数人合法地杀死。这台机器的设计就是这样。”
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终端屏幕还在滚动,一条又一条数据,一年又一年的公投。外面的广场上,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还在演讲,声音浑厚温暖,每一个音节都妥帖地包裹着听众的耳膜。但教室里的孩子已经听不见他了。他们在看那些数字,那些被从“民主”和“平等”的包装里剥出来的赤裸数字。

过了很久,阿远抬起头。

“你的炸弹引爆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快了,”我看着窗外,第七区工厂的烟囱正开始冒出新一天的第一缕白烟,“已经不需要我引爆了。这些数据流出去之后,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。也许有人看了会愤怒,会站起来,会咬碎自己的手环。也许有人看了会害怕,会打开手环看更多猫弹琴。也许什么都不改变。”

我转过身,看着教室里四十个孩子和那个还在颤抖的教师。

“但至少今晚,”我说,“C9127班四十一盏灯熄灭了。这是第一次,但不是最后一次。”

我把阿远流血的手腕用自己袖口的一截布料裹紧。血很快洇透,但他没有喊疼。他抬头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有了名字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不是那些被疗愈之后的平静。那是痛苦。真实的、尖锐的、拒绝被安抚的痛苦。

痛是一个人最后的证据,证明他还活着。

远处的白色光柱还在闪耀,不知道又在笼罩谁家的父母。街道上的人们还在迈着整齐的步伐微笑,弧度精准,不多不少刚好六颗牙齿。猫还在踩钢琴,男人还在打鸡蛋。

但C9127班的灯灭了。那座从地底生长出来的白色骨骼建筑上,出现了一个缺口。

而一个九岁的男孩,在黑暗里,用流着血的手腕握紧了我的手。

突然,脑袋一阵剧痛,C2527班教室从C9127班教室慢慢脱出壳来,一个声音愈发清晰: 家国应如何称呼? 黑眼睛黄皮肤。东与西联营开张,新角色旧土壤。

怎么城市需要青春不老的仙药?高速的游戏令人老化但仍旧活着。

怎么高楼似一片树林建在荒山上?因这里风声风向风霜变幻无常。

抛开铜铁刀剑为何以银弹较量?不管叫跃进冲刺升级总要分强弱。

千千种路线主义是谁最大方漂亮?只须有金光普照不管太阳或月亮 。

不同心,同用良心思想,为何高声各自叫嚷却不能再原谅?

牡丹谢了玫瑰照旧年年开,

东风弱了西风继续时时来。

繁盛文明是否以后尚在?

黑钱白眼金咭赤字何时更改?

青春绿印碧海铁幕何时回来?

如何飘香?

乡里欢聚异乡。

东与西联营开张, 新角色旧土壤, 新角色旧土壤……


Thanks for reading!

我们爱您

周六 5月 23 2026
11334 字 · 39 分钟
语文 未分配分类

© 陈既明 | CC BY-NC-SA 4.0

Comments

cover

歌声与微笑

群星合唱